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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说带来的拯救——电影《驾驶我的车》/ 孙基立

 

文/孙基立

配图:JUPE Design

 

【编者按】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我们努力想要回避或者淡忘,但越是如此,过去的力量仿佛愈加强大,甚至影响到我们当下的生活和心情。

东方社会的表达方式,过于含蓄或隐忍,选择不言说,但内心深层的伤口却始终未得痊愈。

电影《驾驶我的车》,讲述的就是关于如何处理内心创伤的故事。电影虽是虚构,但这篇影评所要传达的讯息,却与每一个人相关——唯有在恩典中直面过去,并且勇于言说,我们才能经历真实的疗愈。

 

2022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是《驾驶我的车》(Drive My Car),该片改编自村上春树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著名戏剧演员家福和剧作家妻子音看起来和谐共处,他们在艺术事业上有深度的沟通合作。家福亲自参与妻子剧本的讨论和演绎,夫妻俩常常在自己的红色私家车上,边开车边讨论剧本。

然而,他们心中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伤痛:他们的女儿4岁早夭,两人很少谈论这事,但痛苦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二人的心灵深处。

 

以奇异的方式面对创伤

他们的平静生活突然被打破了:一个夜晚,航班取消后家福回到家,却发现妻子音出轨。奇怪的是,家福发现真相后悄悄地离开家门口,去旅馆过夜,此后也不动声色,从来不向妻子提起。他们依然和睦共处多年。音曾试图和丈夫好好地谈谈,但是家福却找借口回避了。没有想到,音突然得脑溢血离世。他们之间小心隐藏的痛苦和秘密就如此消失在黑暗中。

家福后来受邀在广岛艺术节中指导编排契科夫的戏剧《万尼亚舅舅》。在选角排演过程中,遇到了妻子外遇的对象——年轻演员高槻。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知道发生过的事,却建立了一种很奇特的关系:都试图从对方口中知道去世的音对自己隐藏的那一部分生活。

同时,戏剧节主办方给家福安排了一位为他开车的年轻女司机渡利。她相貌平平,沉默冷淡,却恰好和家福过世的女儿同龄。家福一直在车上听妻子生前说台词的录音,而渡利也偶尔会提到自己性格怪异、已经过世的母亲。

剧情中,随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家福和渡利简单而隐晦的交谈逐步展开,夹杂着录音机里音的声音。生活中痛苦和不解的片段也在交谈中慢慢浮现:家福一直不知道妻子为什么出轨,现在她已经去世了,他也失去了她曾经要求的深度交流的机会。这个痛苦的回忆成为折磨他的内心黑洞。从渡利点滴的话语中,他也了解了她和母亲之间扭曲近乎受虐的关系。这种折磨让她在一次山体滑坡事故中,看到屋子被掩埋,自己逃离后没有立刻去求救,最终导致母亲在事故中丧生。

无论是家福还是渡利,都在生活的悲剧中选择了隐忍和沉默,他们没有去寻根究底,或直面问题,去质问或者反抗。他们的反应仿佛是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他们继续若无其事地生活。但是当这一切都被死亡结束以后,他们心中那些不解的疑问,被欺骗或受虐待的创伤却以奇异的方式,在长途旅行中的简短对话中不断出现。影片中,那辆红色的萨博私家车由于长途旅行创造出一个奇特的狭窄私密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萦绕在家福和渡利心中,在死者生前无法交流和诉说的伤痛,却在素不相识的对方面前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选择言说需要勇气

电影中家福导演的《万尼亚舅舅》也采用了奇特的演绎方式。演员来自不同国家,用亚洲不同的语言,包括手语,去读自己的台词,演员之间也听不懂对方的台词。在电影中,每个角色都试图用表情、动作和声调去和另一个演员交流,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家福和司机渡利个人的故事有隐晦的镜像效应:家福和妻子音,渡利和她的母亲,虽然讲述同一种语言,却无法深度交流内心,并不是因为语言的缺失,而是无法面对真相的残酷和伤痛。家福深爱妻子,无法直面妻子不忠的事实。而音无法疗愈失去爱女之痛,在后面几十年的生活中,这种无法排解的痛苦,让她创作的剧本和她本身的生活,都充斥着“无法言说”:剧本讲述的是“无法言说”的畸形单恋,编剧音对爱情也有许多“无法言说”的耻辱和黑暗。渡利受有心理障碍的母亲的虐待,却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地共同生活。她也无法面对是自己造成母亲死亡的事实。

在那辆红色私家车里,家福和度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其实是在探询自己的内心世界:“我真正的伤痛是什么?我对逝者有什么要质疑和忏悔的?我为什么选择了‘不言说’的交流方式?”

这部日本电影,以深沉的方式讲述了东方文化中对矛盾和冲突“不言说”的文化特征,而且指出一个不争的事实:面对创伤和背叛,选择言说需要极大的勇气,然而痛苦和罪恶只有经过表达、质询、交流和忏悔,才能得到真正的疗愈。粉饰的生活,不面对矛盾本身,有可能让“言说”以非常曲折的方式呈现。

在电影中,家福和渡利相遇时,两人的生活都十分灰暗,他们都怀念,但是也怨恨逝去的亲人,这让他们对生活中出现的任何事,都似乎视而不见,冷漠无感,因为他们的心灵被这些无法言说的疑惑痛苦捆绑住了。当这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向对方言说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苦痛,不但疗愈了自己,也启发对方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埋藏的隐秘痛苦,让对方也得到疗愈。

最后,渡利和家福一同来到渡利母亲遇难的山中小屋的废墟,小屋被茫茫白雪覆盖,家福在雪地里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遗憾:“我本来应该和她(音)好好谈谈的,即使和她争吵……”而渡利,也以一束鲜花向逝去的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歉疚和宽恕。

电影用不同的角度叙述了“言说”的不同层次和方式——家福的妻子音用讲故事的方式,用象征的手法讲述自己爱情中隐藏的愧疚,渴望忏悔却无法忏悔的痛苦;家福以戏剧的方式诉说自己遭遇爱人背叛却无法面对,无法了解妻子的内心世界,最终抱憾终生;渡利通过开车和讲述自己的身世,排解对母亲爱恨交加的感情。

 

在恩典中清理伤口

这部电影对东方社会的表达方式有深度剖析。东方社会对和谐的追求限制了真实的表达和或许会产生矛盾的直接交流,但“言说”在生命中的重要作用是普世性的。当心灵深处的疑惑和创伤无法释怀和表达,它就会在漫长的时间内,以象征性的、梦呓一般的叙述,不断地出现,直到触碰到心灵深处隐藏至深的伤口,只有经过这个痛苦的过程,伤口才可能得到疗愈。

在基督信仰中,“道成肉身”的“道”就是上帝的话。耶稣的一生就是上帝的语言(道),以生命的方式呈现出来。他的一生就是上帝的言说,耶稣通过语言、行为、生活方式,将上帝“言说”给人类。

而我们的祈祷、忏悔、度过一生的方式也是以自己的“言说”回应上帝的“言说”。

在我们的表达中,“忏悔”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表达方式,它以直接的方式触碰我们心灵深处的痛苦、罪恶和难言之隐。人们常常出于羞愧和恐惧,不愿触碰这些还会流血的创伤和悔恨,但是上帝却要我们在他恩典的注视之下,直视这些隐秘痛苦的角落。因为他知道,没有清理过的伤口是永远不会痊愈的。

而在清理伤口的过程中,他以医治者的仁爱和宽容,注视我们的心灵。许多人对上帝的公义有恐惧感,以为他会以审判官的姿态看待我们,但其实透过耶稣的十字架,我们的罪被他担当,得以和天父和好。忏悔就是在恩典的注视下一种对伤口的清理过程,虽然痛苦,却带来医治。

上帝的救恩在某种意义上,是让上帝成为人类痛苦倾诉的倾听者和疗愈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坦率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包括过去的伤害、罪恶和遗憾,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这些就像没有经过消毒的脓包,不断地吸食我们今日的幸福和平安。但是,有一位全能且仁慈的天父,他愿意以慈爱的医治之心倾听,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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