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等你在杨树下

 

 

 

文/叶子

 

 

 

杨浩的故事

 

上大学的那些日子,仿佛还在眼前。

闭上眼睛,我好像还躺在北京第一医学院二号宿舍楼314室的双层床下铺,听着窗外传来的广播操音乐,想再在床上多赖两分钟。睡我上铺的杨浩探下身来敲我的床栏:“喂,程子,该起啦!”

杨浩是个很让人羡慕的男孩,品学兼优。他母亲是协和医科大的副院长,父亲是眼科第一专家杨铭恩,都是提提名字就让人肃然起敬的人物。哪像我妈,在新华书店三楼当个柜台组长,她倒是卖过杨教授的书。

杨浩的女朋友小夏是我们学校很多男孩子心仪的“白雪公主”。模样长得温柔恬美就不用说了,难得的是这个女孩为人极好,仪态大方,一点不娇气、造作,性情又温顺。

杨浩不是党员,这令他丧失了大三那年被选派到英国皇家医科院留学的机会。我直替他惋惜了好一阵,他自己倒没放在心上。他们一家人都信基督教。这事令我大惑不解,一家子医学专家,怎么还迷信,跟不识字的老太太一个水平?杨浩常常借机向我“宣教”,告诉我“凡事祷告,主必赐你”。我回他一拳:“那我祷告上帝让夏茗跟我好,你干吗?”杨浩就光笑不说话了。

所有这些差别并不妨碍我们俩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知道杨浩是跟小夏谈讲圣经把她“勾引”到的。我知道他们俩为什么事吵架,又怎么和好。我知道小夏在去正式见杨浩父母亲之前紧张得一夜没睡觉。我知道杨浩总是在革命史课上偷写情书,要我给他打掩护。杨浩缠了我一个月,要我帮着想一想送小夏什么礼物,做为她圣诞节受洗的纪念。最后他还是决定送一本圣经。我让我妈给找一本精装的,我妈说他们书店不卖。

我确实为“杨浩的上帝”动过心。要是信上帝就这么好命的话,是不是我也信上一把?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还没定形的时候,二月里一个平常的黄昏,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司机开着一辆载重卡车横冲上403公共汽车站。杨浩当时正站在那儿翻手里的一本GRE词汇。他在惊呼声中抬起头的一瞬间,载重卡车把他和站牌一起撞倒辗碎了。

我在医院里守候了两天两夜。他死了。根据杨浩生前的意愿,他的眼角膜捐给同仁眼库。我久久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杨浩,我的亲兄弟一般的好朋友,二十二岁,生活精彩纷呈,昨天还跟我一起打球,约好去买北图电影馆的经典电影套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张黑边遗像。他的“上帝”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爱与小夏

 

从巨大的震惊和心痛中恢复一点后,我最不放心的人就是小夏。我不忍心看见她,只在心底深深地心疼着她,牵挂着她。我能为她做什么呢?怎么才能安慰她呢?我苦恼得星期六连家也不回了,一夜冥思苦想不得主意,打了无数遍草稿又推翻了。窗外第一缕晨曦透进来时,我猛然想起,从前每个星期天上午,杨浩总跟小夏一起去教堂的。现在小夏还会去吗?如果她一个人去,该会怎样的触景伤情?我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床。

那是一个早春的清冷的早晨。校园里寂无一人。我站在校门口第二棵杨树底下--我知道这就是每星期天早晨杨浩等小夏的地方,万分忐忑地等待着。她会来吗?

小夏来了。我看着那个熟悉的纤弱的身影从车棚门口出现。她骑车上了甬道,离我越来越近。我一时紧张得全身冒汗,手足无措,只有呆呆站在那儿。小夏在树下猛然刹住车。她的白色围巾垂下来,一瞬间她眼里蓄满了泪。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她骑上车,我也忙上车跟在她后面。从我们学校到崇文门,骑车一个半小时。我跟着小夏进了一所中学的旁门,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个灰砖的大屋子。小夏轻轻拉拉我的衣袖,我赶紧伴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很快屋子里就坐满了人,还有很多人站着。大家一起唱着一些怪好听的歌,念圣经,还有听牧师演讲,有人上讲坛去讲见证什么的。反正我一概不懂,只坐在那东张张,西望望。后来大家都低下头祷告。我出神地想着,两个星期以前,杨浩就是坐在这里念叨“他的上帝”吧?真奇怪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坐在这儿寻求一个并不存在的神。要是神存在,但愿他也向我显现。

我睁大着眼睛,没看见神,却看见小夏闭着眼睛坐在那儿,一大滴一大滴泪水,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滴落下来。我心里一紧一紧地痛,身边没有手绢,只好伸手为她擦泪。我屏住呼吸尽量轻地抹去那一颗颗泪珠,在心里暗暗说:杨浩,哥们儿,从今以后我会照顾好这个女孩的。

这样熬过几个小时,我陪着小夏回学校。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这样陪小夏去教堂。小夏给我一本圣经,我就胡乱拿着。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进去看进去。我坐在那儿,一颗心全在小夏身上,心疼着她,牵挂着她。还有的时候,想入非非。枯坐在教堂里陪伴小夏的这些时候,成为我心底的一段温馨记忆。

我想不出别的解释,这就是爱罢。

路上我们开始聊天。我小心地避免着有关杨浩的话题。小夏问我:“程子,你现在相信上帝了吗?”我刚想实说我不信,你也别迷信这些了。转念一想,就让她信个教,有点精神慰藉吧。我就点了点头。

终于有一次,是在雨中,我们俩淋得湿漉漉,反而分外有趣。小夏正兴高采烈地讲在儿童医院实习的趣事,我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心底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小夏,我就这么陪你一辈子,好不好?”小夏怔住了。

雨中的小夏,像一株带雾的荷花。

 

 

磨损的日子

 

毕业一年以后,我和小夏结了婚。只过了两个月,小夏就送我登上了赴美的飞机。

分别的日子里,小夏的音容笑貌每时每刻都在我眼前浮动。半年多过去,当我在纽约机场再一次把小夏抱在怀里时,我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

可惜,像无数个落入红尘现实中的童话故事一样,“王子”和“公主”并没有“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永远”。

钱不够用,语言没过关,导师跟我关系不好,资格考试受刁难,小夏申请不到奖学金,我妈老写信来埋怨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弟弟催我办他出来念书……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成天闷得我透不过气来。

学生时代的“白雪公主”到家里作了老婆,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小夏不会做饭,恨不得还像上学那会儿一样天天跟我拿着饭盒上食堂。好不容易教会她考下驾照,她又死活不敢一个人开车。早晨我走时家里乱成什么样,晚上回来还是乱成什么样,小夏偎在沙发里讲电话。这打电话更要命,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话要跟国内的朋友们讲,还在电话里跟人家长篇大套地讲圣经,她又不是不知道往中国打国际长途九毛八一分钟。最可气的是我刚一发牢骚,她就搬出她的基督,“别担心,一切交给主”,“祷告必蒙应允”什么的,实际问题一样也没帮过我,电话帐单全是我付,没见她的“上帝”掏一分钱啊。

其实这是我最大的心病。我虽然不至于狭隘到到现在还吃杨浩的醋,可我受不了自己的老婆天天捧着旧日恋人送她的圣经出神。我才不信真有上帝呢。杨浩的死,“上帝”怎么解释?信教是杨浩留在小夏心里最深刻的影响,小夏沉缅在教堂里,念念不忘杨浩。我一直尽我的全力要给我心爱的人一个平安的生活。我自己在实验室里做两份工,舍不得让小夏出去打一天工。我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去啃奖学金多一点的项目。我省下每一分钱要供小夏去念书。我要向小夏证明,我给她的,比杨浩能给她的还要好,我比他们的“上帝”管用。

 

 

“我骗你?”

 

星期天一早,我还在半梦半醒中,小夏趴在我枕头边一个劲磨我:“你就陪我去教会吧,就去一次吧,好不好嘛?”我不耐烦地翻个身,心里没好气:我昨天干活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家,今天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你又来烦我。小夏继续在我耳边唠叨:“还像从前在北京时一样跟我一起去,多好啊。”窗外响起喇叭声。我心里腾地冒起一股无名火,转脸大喊:“现在不是每次都有什么你的丁弟兄、田弟兄来接你去,陪你回吗?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你趁早跟他们走得了!”小夏吓了一跳,脸都气白了,立刻瞪圆了眼睛:“你说的什么话?人家才不像你那么虚伪,藉着去教堂骗我!”

“我骗你?”我顿时像踩上了地雷:“夏茗!谁把你办到美国来的?谁拚命挣钱养活你来着?我还得天天陪着你缅怀你过去的情人!你也太过份了吧!你这么想着杨浩,干嘛不求你的上帝别让他死!你又何必嫁给我!”我越说越来气,一眼看见小夏手里拿着的圣经,越发刺眼,我一把夺了过来,一口气把写着杨浩赠言签名的扉页连同前面几页狠狠拉下:“见你他妈的鬼去吧!你是我老婆还是杨浩的老婆?”

小夏泥塑一样站在那儿,嘴唇直抖。窗外又响起喇叭声,她忽然扑过来抢走圣经,转身就跑。我气炸了,这种时候她还敢跑!我跳下床,冲过去把她拉回来,大声咆哮:“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你敢出这个门我就跟你离婚!你听清了,我要跟你离婚!我说到做到!”

小夏的手被我掰疼了,但她一声不响,她只是惊恐地望着我。这眼神令我心里一软,随即对自己说:别心软,得吓唬吓唬她!我知道小夏离了我就在美国没法待,她怎么敢跟我离婚?

没等我反应过来,小夏已经挣脱我冲出门去。我还没穿衣服,不能追出去,心里这火大了。一不做二不休,我回身收拾了几样东西就离开家。

我在实验室里住了一个星期。小夏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要我回家谈谈。我大吼:“跟你的上帝谈去吧!”一把摔了电话。心想,我都把你宠成姑奶奶了,这回非得彻底改改你的脾气不可!

其实我也度日如年。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小夏,她没有车,简直连门都出不了。我决定回家去,让她当面向我服个软,我们就和好吧。

家里整洁得有点异样。一眼看见桌上放着圣经,我放心了。突然觉得不对,这是一本新的。转头一瞧,衣橱只剩了一半--我的。门后的旅行箱没了。我大惊失色。

圣经里夹着一张字条。小夏写着,她回北京了。这本圣经留给我。

 

 

她在哪里?

 

我一个星期打了四百多块钱的长途电话找小夏。没有她的音讯。小夏的家在秦皇岛。她母亲去世了,家里的老父亲耳朵几乎全聋。好不容易找到她弟弟,那个小伙子一听见我的声音就说:“你让律师送离婚文件来吧,我会转给我姐。别让我见到你,小心我把你揍扁了!”不由我分说,那边已断了电话。

星期天一早,我是气急败坏冲进中信华人教会的。小夏在美国没有亲朋,唯一可能知道她去向的就是这间教会了。我在里面乱撞,碰到的人都友善地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想理。有过几面之交的丁弟兄、田弟兄都不知道小夏的去向。不知道更好,他们要是知道我更疑心。小夏总跟我提起的方牧师偏偏又站在讲坛上。我只好捡了个最后排的座位坐下。

坐立不安间,我思前想后,心里又是急又是悔又不知所措,又替自己委屈。我懊悔自己说出那么狠的话伤了小夏,现在想起来还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实在难受得不可开交,我只好把心思转开一会儿去听听大伙儿唱的歌。

“有一位神,唯一真神,他有权柄能力创造宇宙万物,也有温柔双手安慰受伤灵魂……”

“人生几十年,匆匆过,转眼成空,长存唯有主恩典,天上有我永恒的家……”

不知不觉中,我的心竟渐渐在歌声中安宁下来。我闭上眼睛,仿佛回到北京崇文门教堂,凝视着身边的小夏,好想拥她入怀。我仿佛又一次精疲力尽回到家里,一头倒在小夏怀里,她就拥着我,抚着我的头发,轻声唱着这些歌,我渐渐入睡。我仿佛置身年少的时光,第一次见到大海,小小的我着迷在海边,惊叹海的博大奇妙。我仿佛还在北海的冰面上跟杨浩一起滑冰,我们奔跑,飞旋,欢笑……

我同方牧师谈了很久,把心中积郁许久的话倾吐出来,这竟是我到美国以后第一次这样畅快。

方牧师说小夏走之前曾向他道别,他想小夏会写信给他的。

我数着手指头盼过了一星期,星期天一早就往教堂跑。也许方牧师刚刚收到小夏的信呢。快,去教会,这是唯一能找到小夏音讯的地方,是我能找到安慰和帮助的地方。

小夏没有来信。但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星期,我又去了中信教会,开始带上小夏留给我的圣经。

我第一次开口唱出诗歌,我第一次认真听了牧师的证道,弟兄姐妹的见证,我为他们的爱心深深感动。我平生第一次低下头来,虔心地祷告:“上帝,我的救主,我的天父,求你赦免我的罪。”

我自己大吃一惊,我在呼求谁?上帝?我不是一直不相信他的存在吗?可是,是什么使我的心犹如一块坚冰渐渐融化?我耳边这奇妙温柔的声音从何而来?我心中如海浪般涌流的这一种温暖与感动是什么呢?我紧紧抓住的这一种渴求与盼望是什么呢?拥抱我全身心的这一种安然与欣慰是什么呢?我一声声呼求的这一种莫大的依靠与护佑是什么呢?

哦,上帝!这是你!只有你!

那夺眶而出的,是眼泪吗?

 

 

等你在树下

 

我又一次回到北京崇文门教堂时,是小夏离开我七个月以后。正像我预想的,北京的同学们都不知道小夏早就离开了美国。这就是小夏的性格。当我在崇文门教堂寻不见她的踪影时,我真的失望了。小夏,难道你真的离开我了?

熟悉的长椅,熟悉的讲坛,熟悉的颂歌,一切都跟我从前陪小夏来时一样。可是,你知道吗?小夏,那个从前坐在这儿打瞌睡的男孩已经改变了。你曾多少次跪在上帝面前为我祷告,上帝果然改变了我,全然改变了我。

我不知怎样走上了讲台,不知怎么开始了我的见证。我讲到杨浩,讲到小夏,讲到三年前我在这里的经历,讲到中信教会,讲到主亲自降临到我心里的感受,讲到即将到来的感恩节我就要接受洗礼。终于克制不住泪流满面。杨浩,你听见了吗?小夏,你在哪里?

有人轻轻拉我的衣袖,两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站在我面前。“我们认识夏茗。她现在不来这里,在一个家庭聚会……”

星期四晚上,我按照两个小姊妹的指点,找到了东直门外面斜街的一栋宿舍楼。站在楼前的杨树下,我的心绪仿佛回到几年前那个清冷的早晨。那个早晨,我看见小夏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骑车沿甬道过来,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真的看见小夏了。白色围巾垂下来,戴着淡黄手套的一只手扶车把,一手捋一捋长发。熟悉的下车动作,她还是不敢从前梁跨下来,要慢慢滑行。她朝前望过来,猛地刹住了车。

不争气的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缓缓向她走去,手里紧紧握着她送给我的圣经。

那一刻,我们头顶的夜空,星光灿烂。

 

作者来自北京,现居美国马里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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