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一篇关于“信仰不是用来解释苦难,乃是用来承载苦难”

 

 

 

文/马利

 

 

 

巨人!在你不朽的眼睛看来,

人寰所受的痛苦

是种种可悲的实情,

并不该为诸神蔑视不睬

但你的悲悯得到什么报酬?

是默默的痛楚凝聚心头;

是面对着岩石、饿鹰、和枷锁;

还有那不愿吐露的辛酸,

那郁积心中的苦情一段;

它只能在孤寂时吐露,

而就在吐露时,还得提防

天上有谁听见,

更不能叹息,

除非它没有回声答复。

 

巨人呵!你被注定要辗转在

痛苦与你的意志之间。

虽然不死,

却要历尽磨难。

——拜伦《普罗米修斯》

 

不知怎么会在文革禁锢了文化的少年时代读到这首诗,也许是因为马克思称赞过希腊神话中盗火给人的普罗米修斯,是“哲学的历史中最高尚的圣者兼殉道者”吧?我一直都记得这首诗,尤其是它的前四行,当时震撼我心的力量,今日还在。

小人物日常生活的痛苦忧患,未必比英雄的悲剧更容易承受。平凡而司空见惯的忧患,恐怕才是更普遍的人生事实。“人寰所受的痛苦是种种可悲的实情”,被周围人忽略或“蔑视不睬”之中,默默背负,可能比烈士或名人的悲剧更为沉重。不少人告诉我,《海外校园》第7期〈天问〉一文提及文革,他们都有类似的个人经历。我的经历其实太平凡了,算不上受过多少苦,没什么资格来侈谈苦难,更遑论解释人间苦难之谜了。〈天问〉是哭出来的,不是冷静的写作,是记念我去世的老师马丁博士,是还我同样在受苦中发问的骨肉同胞一份心债,是为一段心路历程划一个句号。

然而生活却不会停止在人划的句号上。〈天问〉一文发表不久,我一面向同胞讲基督教信仰和天地根源,“呼天唤地向你作见证”(申命记30章19节),一面已经面对着新的苦难一筹莫展,在向神“呼天唤地”了。上讲台前刚刚擦干了眼泪,回来又哭。〈天问〉只是开始,我还要写。我要写的还是我的老师,现在活着的老师,加拿大安省神学院教授温伟耀博士和他一家的苦难,写我再次向神呼唤的“天问”。

 

 

一个香港人

 

温老师是香港人。香港人也者,许多像我一样的大陆人恐怕一听就已经划清了“你们”和“我们”的界限:你们香港人,台湾人,都太幸运了,哪里尝过我们的辛酸!这就是当初我听香港台湾出身的基督徒向我传福音时的感受。你们信上帝,因为你们生活优裕,希望有个神保佑你们舒适下去,天长地久而已。都是炎黄子孙,你们香港人与中华民族数千年苦难似乎谈不上有多少关系,与十年浩劫当然更绝了缘。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除了无辜受苦之外几乎一切权利都被剥夺,失学、抄家、挨斗、受饿、初恋被拆散、失去亲人……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解释神?当我和无数连初中都没读完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时候,正是温老师在读高中和大学的日子。得到量子物理硕士学位后,他转向神学研究,在英国牛津大学获宗教哲学博士学位。后来又在香港中文大学业余攻读,成为中国儒家哲学博士,熔科学、神学、中西哲学为一炉,比大陆温室花朵出身的“三门干部”(小学门、中学门、到大学门)还多了几门。不过他姓温,和“温室花朵”却扯不上边。他所遭遇的暴风骤雨,我绝不敢想拿我过去即使最痛苦的经历来换。

 

 

晴天霹雳

 

那是八五年九月的一天,温老师带一家从英国回到香港安顿下来不过一年,他正在和住医院作检查的妻子谈回家后的打算。妻子计划要学声乐,他在神学院教书,决定再修一个中国哲学博士学位,向中国学者传福音。医生进来了:“癌症晚期。马上作手术!”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四目相望,眼睁睁看着她立刻被推进手术室。手术作了五个多小时,温老师茫然看着倾盆大雨敲打窗户,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多少年相濡以沫,是挚爱的妻子第一次将沉重的袓国感情带给自己,是妻子和自己一起学简体字,学普通话汉语拼音。家中两个年幼的女儿还在等着妈妈照料,尤其是那个生来弱智的小女儿晓华,已经耗尽了父母心力。找遍了医生,得到的依然是相同的残酷结论:她一生都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一生都需要他人照料。她不能上普通学校,不断生病抽痉,不断痛苦尖叫。一时眼顾不到,她就会烫伤自己,或者把楼窗当门走出去!白天温老师在外奔忙,深夜回家,往往见妻子以泪洗面……现在妻子还能活多久?措手不及,第一次,所有重担骤然压到一个人肩上。那晚上,温老师在孤灯下机械地准备翌日要教的课,只感到一切都很荒谬,人生实在太荒谬!平生所学,理智冷静,这时全派不上用场。教什么书呢?为什么忙呢?做人有什么意思呢?……

 

 

一连串噩梦

 

这只是一连串噩梦的开端。手术后漫长痛苦的放射治疗时断时续,妻子又患肝炎,两个孩子和温老师自己都病倒在床。四口人之家,转眼间一个躺在医院,三个躺在家。半夜被哭声惊醒,是小女儿病痛哭喊吵醒了大女儿。两个孩子一起哭叫,睡眠久已不足的温老师一面极力安慰大女儿,一面抱住小女儿那发烫的小身躯,无助、恐惧、孤单、凄凉感受,实在难以言传。

一波未平,温老师深爱的慈父突然犯了老年痴呆症,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走出门就迷路不归。父亲再也不能安慰儿子,再也不认得家人了。父子一向情深,这对温老师是又一次沉重的打击。温老师和母亲家人费尽心思,给父亲找到了一所合适的老人中心住进去照料。而妻子的癌症这时再次复发,病势更加恶化,深已入骨。三代人的重压使温老师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连这样的平静也不能维持多久,一个凌晨突然的电话把温老师叫到医院急诊室,父亲意外失足跌下楼梯,昏迷不醒三小时,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辞世了。那是一九八七年。

 

 

不该到牛津读书

 

这一年,是温老师一生中痛苦刻骨铭心的一年。七月,他完全放下了工作,停薪留职,一天十二三小时在医院陪伴看顾妻子,又要照料女儿。他恨不得把一生全部的爱倾倒出来,他痛悔以前没有更多时间给妻子给家庭。他残酷控诉自己莫须有的罪责,怨恨自己忽略妻子在家照顾弱智女儿的重担,才使妻子身心交瘁患上癌症。他甚至后悔不该到牛津读书害妻儿受尽艰辛。小女儿出生在英国,也许就是贫民楼锈黄的饮水使她先天受摧残?他用拼命的努力补偿妻儿,惩罚自己。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神啊!假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假如我还能从头来过!可是就算我再坏,也没坏到该受这样重的处罚,以致要我的妻儿家人来承受苦难?

 

 

我不会自杀

 

钢铁也有断裂极限,何况血肉之躯。现在看到温老师一贯的温和微笑,我不禁要问,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神?没有对神生过气?他回答:“怎么会没有?那就根本不是人了!”一个星期六早晨,小女儿病中烦躁,撕了姐姐的作业,一场惊天动地的扭打哭闹爆发,尖叫声震耳欲聋。八岁的大女儿突然质问:“爸爸!妈妈在哪儿?我要妈妈!为什么妈妈会病?为什么我会有这么个妹妹?什么时候妈妈才能回家?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一起再去沙滩玩?”怎么对孩子讲?连对自己也无法解释!泪水直落下来,对着早餐再也无法下咽,那一瞬间,温老师整个人垮了,他感到情绪崩溃,理智崩溃,甚至连信仰都崩溃了。匆匆把大哭小叫的女儿托付给朋友,他要出去。朋友紧张了:“你千万不要作傻事!”不,我不会自杀。我只要静一静!

 

 

神啊,你在哪里?

 

漫无目的地彷徨街头,温老师对神怒火中烧。你在哪里?神啊?为什么你忍心沉默这么久?你的大能你的公义你的爱在哪里?你存心拿我们一生和生命开玩笑?我们这样受苦,你就得荣耀了?一股寒气涌上心头,要不要改行不教神学了?那时有个大学想请温老师去教哲学,薪金三倍于他教神学的。这不光是改行那么单纯,是他还要不要信神,要不要作基督徒了?有生以来,温老师遇到了信仰最痛苦的考验。信仰是什么?不是茶余饭后的点心,不是道德理想的清谈,不是生活边缘的装饰,不是填补空虚的理念;信仰是生命赖以生存的核心,是承载生命的能力。在人生最痛苦的挣扎时刻,信仰还能不能承载生活的经验?还能不能承载生命的危机?

 

 

撕不毁的经历

 

坐在一间偏僻无人的小餐厅,温老师回忆自己以往一件件与神相交的经历。看着多年来简单潦草记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笔记,历历往事,其中有些都差不多要淡忘了。他熟读哲学和心理学,不能不承认,没有一套哲学或心理学能够否认神的真实,能够全部取消或干脆打倒那些经历。过去十几年,神对他的爱,对他的一次次带领,他深知都是事实,不是假的,不是幻觉,不是由今日一时一事产生的怀疑就可以抹杀得了的。圣经的诗篇77篇令他产生强烈共鸣:“我想起我夜间的歌曲,扪心自问,我心里也仔细省察。难道主要永远丢弃我,不再施恩吗?难道祂的慈爱永远穷尽,祂的应许世世废弃吗?难道神忘记开恩,因发怒就止住祂的慈悲吗?我便说,这是我的懦弱,但我要追念至高者显出右手之年代。我要提说耶和华所行的,我要记念你古时的奇事。我也要思想你的经营,默念你的作为。神啊,你的作为是洁净的!有何神大如神呢?你是行奇事的神,你曾在列邦中彰显你的能力。”除非全部撕毁自己十几年历史,他无法否认神的真实和神无微不至的爱!他哭了。

 

 

与苦难的基督相遇

 

对未信和初信者来说,这样的经验是否太神秘?太不可思议?我以前总习惯于用自己有限的经历和知识来妄加判断,认为这只是宗教信徒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直到自己亲身经历了神。我也遇到自己过去诘难基督徒的同样问题:我怎么知道你的经验是客观真实的?很难。因为你不是我。与神相遇的经验必然有我主体的参与,不是可以纯客观抽离出来作一套分析的。这是一个神和人之间的“你我”双方情际关系,非常personal,必须用全身心体会,无法单凭头脑理解。这种深切体验,不在这双方关系中当然很难明白,除非自己接受神的邀请,亲身尝试和神相交。

基督教信仰确有坚实基础,温老师毫无理由自欺,尤其是在他彻骨的痛苦中。他不只回顾个人历史,更重要的是看见了神为整个人类所成就的一件最伟大的事,这是人人都可以也应该去了解的客观历史事实:大约2000年前,耶稣基督的道成肉身。神亲自来到人类的时空,作为贫苦木匠的儿子,一个普通人,主动承受了人类全部的罪孽,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从此,神用自己的苦难给人类带来了希望:死亡之后必有复活,最终胜利绝不是苦难,而是平安,公义和爱。神所创造的世界是美好的,祂不容让罪孽破坏,也不任凭人自生自灭挣扎痛苦,祂与受苦的人患难与共,祂是人的难友。人不能自己加给苦难死亡什么意义,基督教也不纂改美化苦难来教人麻木不仁地忍受。不!苦难的意义不在基督教教义学说之中,而在于耶稣基督的受苦与受死:就是在最悲惨的苦难与死亡面前,我们也能遇见这位以牺牲自己无辜惨死来爱我们,来关怀人类苦难的神。有什么理由可以因为人的苦难来否认,拒绝以至诅咒为人上十字架的神?

 

 

神在人的苦难中沉默吗?

 

问题是:过去的历史经验怎样可以用来承载今日的切身之痛?信心和过去的历史真真实实经验到的神,现在,在剧烈痛苦中,温老师就是再努力祷告追寻,也感觉不到了。这位慈爱的神变得陌生,反常地沉默了。他不再认识这位神了。但信仰难道不正是在苦难中支撑住人生的勇气?难道信仰要等到一切都平顺,“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日子”才用来消遣?马克思主义者不是批评说:“你们把永生的盼望许给了人的后世,有什么是给今生的呢?”简言之,究竟信仰有没有那个承载力度来帮助人面对今日的苦难?

今天的上帝不再施行祂的大能了?在癌病房,温老师应一位痛苦难当的孤苦老婆婆所求,为她按手祈祷,她早已被医生们判定“死刑”回生无望了。说实在的,温老师并不相信神会应允这个祷告,他为妻子祈祷何止几百次?不料神迹竟然发生,她就此康复出院了!医生们跌破了眼镜,她更是对神也对温老师千恩万谢。但那一瞬间,温老师却感到对神愤怒极了!喂!你怎么搞的?我太太难道没有一千个更多理由活?她还那么年轻,还有两个孩子,还有我,不能没有她!为什么你肯医治老婆婆不医治她?为什么你任由她受这么多痛楚?你回答呀!温老师气势汹汹的态度,大异于平日举止风度。他反而有了更深的理解去体贴他人,因为他体会到了,为什么受苦的人一般都不那么可爱:风度礼貌需要有精力维持,而他在与痛苦全力搏斗中,已经把自己耗尽了。神在这事上的奥秘苦心他不懂,但这件事至少告诉他,今天,神还能。

 

 

他等待神,是因为神在等待他

 

温老师以前所认识的神现在令他寒心,他需要重新认识神,一个隐藏的神。愤怒是他真实的感受,他不用假惺惺伪装自己的感情,也不怕向神说心里话。坦白承认自己的愤怒是信心的表现:我不明白你,但我在意,我不能对为我死在十字架上的神漠不关心。他向神呼喊质问,不是定神的罪,不是坚持自己不知道,而是坚持自己愿意重新受教。愤怒背后有他真正的动机:主啊,“请说。仆人敬听”(撒母耳记上3章10节)。他信神,他爱神,那是他被苦难洗劫净尽之后唯一的希望,他等待神来推翻他自己的不知。

“等待神”?圣经中有无数人久久等待神的记载,他这才明白:如果人一直都能感到神同在,就用不着等待神了。这种等待神的经验,历代基督徒先贤总结为“心灵的黑夜”:dark night of the soul ,不仅他一个人才有。

圣经的教导,前辈的经验,都告诉他,这时候持守的信心才是经过考验的真信心,从这彻底的信心会产生出当下的勇气,去面对人生。神的沉默不是残忍,好像母鸡忍耐等待小鸡出壳,只能站在蛋壳外不动,不帮忙。小鸡蒙在蛋壳里拼命挣扎,完全没法感受到母鸡的存在,母鸡的爱。温老师不可能找回他以前与神的那种关系,犹如母鸡不可能在小鸡即将破壳时再回到蛋上孵,小鸡必须自己挣扎出来,才能获得生存的力量。那时,它又会感受母鸡翅膀下的覆庇和温暖,但已经是更高层次的崭新关系了。

神的沉默有着极深的积极含意。神完全信任他能成长,能获得以前没有的力量,以前没有的勇气,以前没有的彻底的信心。他等待神,是因为神在等待他。这是他重新认识神的时候,重新认识十字架上的神的时候,认识人类苦难终极意义的时候。正因为基督耶稣置身于最悲惨的苦难中,他与苦难相遇就是与基督相遇。在水深火热中,他遇见了今日仍然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神!他从心底发出了信仰的最强音:神还在!神还能!神还爱!

 

 

撒但,撒但!

 

突然,平静下来的温老师洞破了另一件往往被人漠视或以为不存在的事实:撒但的攻击。人生苦难超过人所能理解的程度,其破坏力绝非人本身能产生得了,也非人自己本性能单独衍生出来的。拜伦的长诗〈普罗米修斯〉塑造了暴虐的万神之王宙斯形象:“他为了做游戏创造了一切,又把所造物一一毁灭”,恰恰描绘了撒但的诡计。它从来没有创造过世界,却一直妄图欺骗人,以为它有神的权柄,把它的破坏毁灭转嫁给神。它处心积虑,这样沉重地再三打击温老师,控告温老师,就是要逼温老师放弃信仰。这不仅仅是温老师一家与神之间的纠葛,背后隐藏的敌人是撒但。

温老师不知道他自己的信心竟给撒但这么致命的威胁,显然撒但知道,那他就绝不向撒但低头!强烈的使命感增加了奋斗的勇气,温老师立刻起身离开那个餐厅回家了。这勇气,到今天仍然支持着他。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另一个令人心悸的清晨电话响了。等温老师赶到医院,妻子已经在五分钟前结束了挣扎。从此,温老师负起了单亲父亲的责任。照料两个女儿的同时,他仍然全时间教学、写作、演讲,一面继续完成他的第二个博士学位。他并不觉得自己坚强,他怀念妻子,怀念父亲,深夜会感到孤单,有时还会哭。然而他坚信人生的际遇总是由哭泣和欢笑交织着的,痛苦终究会过去。“若愁云惨雾竟然可以纠缠终生的,就只属于那些过早放弃的人。”无论境遇是好是坏,他知道,神还在!神还能!神还爱!两年后,他再婚的太太帮助他重建了这个家。为了全心照顾这两个孩子,特别是不会照料自己日常生活的晓华,为了给她们俩完全的母爱,这位伟大的年轻女性放弃了生自己孩子的权利。

 

 

人凭什么因苦难责怪神?

 

温老师的苦难经历,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也给了我重新反省的机会。

苦难是可以比较的吗?我们大陆人似乎最善于比较,不是比得忿忿不平,就是比得沾沾自喜。人类顽强的自我中心倾向,使人往往只看得见自己个人的痛苦,而忽略甚至轻视他人的苦难。当事人椎心泣血,旁观者可以全无所感,更不用提“蔑视不睬”了。

文革之后更是人人自认吃尽了苦,个个都是无辜受害者。苦难可以是自我炫耀的资本,顾影自怜的“价值”,贬抑他人抬高自己的“财富”。你那算什么苦呀?我才真苦呢!下放干部对插队知青不屑一顾,因为他们没经过大饥荒年代,不算吃过苦;插队知青对下放干部嗤之以鼻,因为他们好歹还拿工资还能回城,哪有我们不知希望的苦!于是双方都感受了不被对方了解却受轻蔑的怨愤痛苦。让别人自愧不如而气馁,好像就可以扬眉吐气了?这算哪门子补偿心理?出国作访问学者,“我每天都在实验室工作到十点以后才回家!”一脸扬扬自得,标榜艰苦,显示辛勤?要人钦佩,还是要人可怜?那些“每天都在实验室工作到一,二点以后”乃至干脆打地铺的研究生怎么办?那些打工赚了钱才能交学费的留学生又怎么办?“你们香港人、台湾人哪里懂得我们的辛酸”?

不错,他们没有文革,但不等于没有苦难。他们今日的富裕是以前或上一代吃苦的结果,而我们很少会想到富裕未必没有忧患。我们什么时候能把眼光稍稍转离一下自己,也愿意设身处地体会一下他人的辛酸?难道只有我们的政治动乱才叫苦难?只有我们的出国挣扎求存才有痛苦?温老师的经历比文革更好受?令我羞愧无地的是:温老师的苦难使他宽广,使他有深度,使他能体会他人痛苦去帮助受苦人;我们文革的苦难却使我们更不能互相信任,更心胸狭窄,更不知责己只知责人!

而最可怕的是文革的苦难使人异化畸形,人人用变态的眼光监视他人,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我吃的苦,你也得有一份!自己要是出不了国,就千方百计利用职权给能出国的制造些麻烦;没有职权搞麻烦的,至少也可以讲几句尖酸刻薄话,让他听了难受一下也好。损人利己,还算有私利可图;损人不利己,求心理平衡,就是纯以苦害他人为乐的阴暗变态心理了!于是互相层层形成更多苦难连累网,自己受苦,自己也制造更多苦难。可悲的是我们不知自省,自己受苦一味怨天尤人,对同胞落井下石,为虎作伥。陈陈相因,苦上加苦,自己作孽竟毫无所知。我们有什么资格因苦难责怪神?

骂奸臣骂昏君误国,一向是中华民族光荣传统,源远流长。大义凛然批判文革,似乎作恶的只是一个或一小撮,大多数人民是好的,这是至今仍然顽强存在的一种民族的习惯性思维。假如文革留给我们的只是抚摸自己的伤痕自怜,或干脆把痛苦连同过去的价值观一概弃若敝屣,再度盲目追随潮流两者本质上都是逃避苦难的现实而不是正视那这场民族浩劫、空前的苦难就真是白受了!

 

 

 “当代约伯”

 

当我来到安省神学院时,我已经听到人们把温老师称作“当代约伯”圣经中最著名的无辜受苦的义人。温老师一家的遭遇时常令我看了揪心,小女儿晓华的健康渐渐在恶化,百药无效。她极度敏感,情绪不能自控,可以在笑眯眯听故事的一瞬突然跳起来使尽全力给你几下响亮的耳光!爸爸,妈妈,都有脸被打红肿的经验。有一次她在音乐课上骤然发作,甚至用乐器砸伤了别的孩子,送医院缝了好几针。最后,总是见温老师来上课时眼睛布满血丝。由于晓华病情每况愈下,天天早上三四点钟就尖叫吵闹,他和太太一直睡眠不足。

医生告诉他们,她再也不能和正常人在一起生活,必须尽快送她进专门的疗养院治疗。因为她严重弱智,加拿大政府始终不肯接受她移民。九四年底她居留即将期满,温老师只得与她出生地的英国联系妥,在当年暑假,夫妇俩把她送到英国疗养院去。她怕坐飞机,在机上紧张乱闹推倒了送饮料车,父母合力都抓不住她。乘客报怨,夫妇俩尴尬致歉自不待言,这早已是他们生活中司空常事。这一次全校同学老师秘书都在为他们殷切祈祷。谁能料到,一场新的磨难又揭开了序幕。

随后的一切好象漫长的噩梦。英国变了卦,不愿负担晓华昂贵的医药费,和加拿大政府踢马拉松皮球不算,又迁怒于温老师夫妇,竟然无中生有地追查他们是否曾向有关人员行贿,是否温太太想遗弃继女!警察几次三番到家搜寻“躲藏的继母”。英国疗养院天文数字的帐单穷于应付,要找律师!温老师夫妇突然发现他们面对难堪的羞辱,面临冤狱的危险!当时温老师按原定日程在北欧讲道,妻女在英国遭受拒绝欺凌。天天长途电话费就化了几百英镑,下了讲台,夫妻在电话两头同声呜咽……最后,还是把不受英国欢迎的孩子接回了加拿大。如果她最终不被接受移民,地球之大,就没有她一个合法容身之处了。只是因为她生来有病!

 

 

神啊,往后谁还敢事奉你?

 

老天!还有个完没有?十年浩劫有结束,温老师受了十年苦却还绵绵无绝期。够了吗?上帝?为什么?为什么?约伯受得住,约伯的学生可没那么坚强!我发觉〈天问〉中自己所写的一切似乎都帮不了我,我只会向神哭喊:你还要温老师学什么功课?你要我们向温老师学什么功课?他还怎么教我们?精力时间都给耗尽了!

但温老师的信心并没有动摇,他的安全感不是寄托在虚妄的“明天会更好”盼望上,即使在这种困境,他只有一个愿望:事奉(serve)。

我听了,却只觉得怒火直冒:连苟延残喘都不能,survive都不能,何言serve!忠心耿耿竟得到如此下场,往后谁还敢事奉神?从我认识温老师,几年来都在为晓华求神医治,你能!但你不!现在变本加厉,雪上加霜。他的太太、长女,精神健康都受了损毁,都必须作心理治疗,温太太又偏逢撞车受伤,全家只剩他还勉强撑着。

最不公平的是温太太的遭遇。温老师的苦难是临到头上的,温太太却是为了爱,自己选择了苦难、揽到身上的,甘愿长年累月含辛茹苦直至终生。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就是温太太无私献身的酬报?更难忍受的是可怕的流言蜚语,说这是温老师和天主教神学家交往受到的天谴!不!你绝不是那么残忍的神!想到你以往给我们这么多恩惠,我简直忍不住向你咆哮!你在!你能!你爱!我不求解释,我求你快快行动!救救晓华!天天祷告流泪几个月了,我要为温老师一家求告到几时?温老师没有倒下,但他的精神体力都透支太多,人能承受的已经到了尽头。如果你要他作为我们的榜样,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了。再看下去我要垮了。主啊!为什么不替你的忠仆,你的孩子申冤?为什么你还沉默得住?为什么你仍然吝于施行你的大能?

痛哭失声,我回忆起马丁博士,那时我为我的老师求生,现在我却为我的老师求死!上帝,你索性把温老师杀掉好了!何苦活活折磨他一生一世?

 

 

 基督徒的“为什么”?

 

作为温老师的学生,我试着效仿温老师的榜样,用他的方法寻找神的旨意。我再次拼命读圣经,特别是约伯记。

为什么约伯记用那么长的篇幅记载约伯的苦苦求索,最后却没有答案?

有人说,答案就是撒但的攻击,约伯不知道,读者知道,是为增强他的信心。如果约伯知道是撒但在攻击他,他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那么,今天我们都读过约伯记,很清楚撒但绝不肯放过温老师,温老师的痛苦就减轻了?解决了?我们都知道事情背后有灵界的战争,对面前切身之痛又有多少帮助?是为了增强温老师的信心?温老师的信心还需要进一步增强吗?即便需要,用得着下手这么狠?下毒手的诚然是撒但,但它不得神的允许根本毫无所能!我从来不跟撒但对话,只跟它打仗。它不配与我对话,只因为我是神的儿女,他就根本没有权柄控制我。我只问我的主我的神!啊?我发觉我这次的〈天问〉竟然问得更多!

基督徒不应该问神“为什么”吗?约伯记记载最多最长最详细的不正是约伯的“为什么”吗?旧约先知们不是常常都在问神“为什么”吗?主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大声喊出的临终遗言:“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马太福音27章46节,马可福音1 5章34节)我从未读过吗?新约特意写了两次,莫非神早知人会视而不见,预先就已在重复“大声喊着”提醒人?不是该不该问神“为什么”,神本来就在主动以身作则教我们问!神要人积极正视苦难,不是要人消极忍受;神鼓励人学习用神的智慧去思考去面对苦难,从来也不要人盲目顺服、理性自杀。我突然发现,我问神时最要命的错误是我根本不让神对我说话,或者说,根本不让神用他自己的方式,用祂的圣经对我说话。我只允许神用我所期待的超自然神迹回答我。这不是开放自己给神教导,如温老师所作的,倒是在命令神照我的意思办!祂是主,还是我是主?

平时不下功夫读圣经,患难时往往更不耐烦读圣经,怎听得见神说话?问神“为什么”又不肯听神自己来说话,为什么要问?圣经我确实读了很多次,读懂了多少?许多绝顶聪明的属灵前辈包括温老师在内一辈子读圣经,不觉枯燥仍觉新鲜。不是他们独独蠢笨到不会读圣经,而是世上本来就没有一本书像圣经,本身就是神自己用来对我们今天说话的。圣灵会开我们的眼睛,让圣经对我们说话,只要我们愿意听!

这与我们在文革丑剧中“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完全是两码事:读人的话只凭读者自己主观去感受,不论感受是对是错,作者无法再超越时空限制来与你对话,他只是人。但神的话不同,绝不是僵死过时的字句,“因为出于神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路加福音1章37节)!不相信?太玄奥?亲口吃一吃梨子吧!可惜,人寻求神的话往往不是为听从遵行,而是为了考虑是否可行,我自己作主,当然听不见。我该学的不是温老师的方法,是他的根本态度。理性方法看不见神,心灵才看得见神。不是该不该问神“为什么”,而是我“为什么”问神。

 

 

信仰不是用来解释苦难,乃是承载苦难

 

这时再读约伯记,看见一件很奇怪的事实:撒但早已在约伯身上用完了各样的攻击,第2章未结束就一败涂地,逃之夭夭不见了,而约伯最大的痛苦却在以后的3至37章与朋友反复辩论中!为什么神不让约伯立刻从苦境转回?为什么神任凭约伯的朋友胡乱猜测苦难的意义那么久,把约伯折磨得更苦?神的深意,不是仅仅为了对付撒但那么简单吧?

约伯受苦,与其说是为了教育约伯,毋宁说是教育了约伯那几个朋友,以及给历代人面对苦难留下了深邃的宝藏。温老师认为,约伯那几个朋友分析苦难根源于人犯罪,其实非常精采,确实都是真理的一部分,只是不能回答约伯的情形罢了。温老师那么漫长深重的苦难有没有相似处?就算神是要温老师学功课吧,他弱智的女儿呢?他去世的妻子呢?她们还能学什么?就如约伯那无辜惨死的十个儿女和仆人?我看不出温老师要经受这许多苦才能学的功课在哪儿,倒是让我从中学了不少别处学不来的功课!如果约伯一家是为他人为后人受苦,温老师一家受苦是否也有代赎的含义?

在这段痛苦祷告求问神的日子中,令我最惊异的是神用我以前完全预料不到的形式与我同在一起。因温老师的苦难,神重新教我学圣经。不只约伯记,整本圣经都没有给出苦难是“为什么”的答案,甚至也不是在教人“怎么”对付苦难。奇怪!难道那不是人最需要的?不错!那不是!信仰不是只用来解释苦难,重要的是承载苦难。整本圣经重点不在于给人以科学或哲学解释,也不在于教人应该如何努力,而是只指向一个目标:“主啊!你是谁?”(使徒行传9章5节,22章8节,26章15节)。在圣经中,你容许人连篇累牍向你抱怨向你叫喊“为什么”,耶稣在十字架上用垂死的生命大声喊出“为什么”“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就是神本质的显现:神离弃了神自己,神倒空了神自己!为了爱世人,神亲自承担了最深重悲惨的苦难,成了人的救赎。“为什么”有苦难本身不是人能明白答案的问题,而是一个最大的奥秘,人神之际立约关系的奥秘;“为什么”把人引向的不是单靠理性的答案,而是把人引向更高智慧的提问“谁”“主啊!你是谁?”

 

 

哪里有苦难,哪里就有神

 

我忽然悟到了一点亮光:为什么约伯记在反复辩论苦难问题时,莫明其妙加入了许多似乎毫不相干的却是非常美丽的诗歌体议论,尤其是中间的第28章,整章都在赞美智慧,无一字言及苦难?人的感情、理智、意志、直觉人格的全部都被调动起来面对苦难疑问。神是否要人从中领会,只有神才能解开苦难的奥秘?而这正是神在整本圣经中不断鼓励人寻求的。当神最后向约伯显现时,同样完全没有提及苦难,而是用极其雄伟磅礴的气势描述神的创造!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正是神要向我启示的最深邃的奥妙。宇宙的救赎主就是宇宙的创造主,在任何情况下神都是唯一的主宰,轮不到撒但分庭抗礼。罪恶苦难不是宇宙的起始,也不是宇宙的终结。神在创造的同时就预备了救赎。因此只有把救赎与创造联在一起,人才不会陷入自我中心,才不至把罪恶苦难放大成为一切,以为信仰就是满足人极端自私的需求,以为神就是用来帮人逃离苦难的。不!宇宙的历史的中心从来就不是人,神起初所创造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最终的一切仍将是美好的。神要人有分参与祂的工作,包括为人受苦十字架,正是神无比的智慧向人最深刻的启示,神以人的苦难把自己钉到创造与受造物的交合点:世界的中心本身。哪儿有苦难,哪儿就有神。我在人生苦难中流泪,神在十字架上为我流血!为我战胜了绝望。在温老师的苦难中,我遇见了主耶稣自己。

 

 

十字架不是偶然的!

 

温老师这次受苦与以前不同,不只是单纯的身心交瘁和心碎,还加上冤屈和无端的羞辱,还有来自“约伯的朋友”的批评定罪。“士可杀而不可辱”,当年文革中多少含恨自杀的知识分子最不能忍受的还不是肉体和心灵的痛苦,而是叫人尊严尽失的侮辱。我为温老师不平呼叫神,神向我显现了自己的十字架。十字架,荣耀的象证,当年却是最耻辱最黑暗最为人神不齿,为人神共弃,孤零零钉在天地不容之处!“他被渺视,被人厌弃,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他被渺视,好象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我们也不尊重他”(以赛亚书53章3节)。十字架的真理本来就不是人的小头脑能理解的,永生必须由神极其痛苦屈辱的死亡而来,神的大能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我即使再不理解,也不能说我们的遭遇是偶然的,因为十字架不是偶然的!

女儿,你还不明白吗?温老师不需要苟延残喘,这是我对他的也是对你的呼召:背起十字架,来跟从我。他的苦实际是我的苦,我爱他的一家,远比人一切的爱更深。我拣选他,让你从我的仆人看见我,让你从我的苦杯得到平安医治。女儿,你看见了吗?—我看见了!我还远远不配像温老师那样分担主的苦杯,远远不能像温老师那样成为他人的祝福。

神的安排真是人不能测透的。晓华终于被送进一所加拿大政府疗养院,健康情绪都得到稳定。假如没有这次波折,她不会被政府批准入院,或者,她留在英国,父女只能海峡永隔了。现在我们仍在继续为她的移民祷告。表面上看,是我在为温老师代祷求神帮助他,但真正得帮助的其实是我,是温老师帮助了我。当我遇到逆境时,他送给我一句圣经的话,叫我回去仔细思想:“我所遭遇的事,更是叫福音兴旺”(腓立比书1章12节)。他并没有打开圣经,纯熟地连同篇名章节一起背给我听。他解释说,痛苦很容易使人狭隘,把所有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通常人受苦,总是令周围人也一同受苦。但写这信的保罗不同,他被监禁捆锁,反成了周围人传福音的鼓舞和力量!他告诉我,保罗是他一生的榜样。现在我才明白,每次我遇见心灵的黑夜感到难于忍受的时候,为什么倒是受苦更深的温老师反过来鼓励我,为什么温老师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一句话点醒我,原来是基督一直藉着温老师的眼睛在望着我!

 

 

 “我就看见了基督”

 

“耶稣基督昨日今日,一直到永远,是一样的”(希伯来书13章8节)。祂无所不在,势不可当,所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够被复制成过去与祂同在的那段时光。祂是一位在每个新的一日都可以给人重新发现的神。我发现在为温老师代祷时我并没有垮,温老师的信心托住了我,我听得见主自己一直在对我说话。那时候我全没有余暇想到为自己求什么益处,温老师一家的苦难压倒了一切,把我所有以自我为核心的念头甩得远远的。我想都没有想到,一旦失去了自我,我就看见了基督。但是我沉湎于个人痛苦而自怜,定睛在自己身上,就看不见基督了,难题就开始了。是否这正是神要我学习的对待苦难的秘诀?是否我内心某些顽固的自我意识,非经苦痛除去不可,才能更清楚认识神?基督徒生活的挑战性和吸引力正在这里。以为基督徒生活可以一帆风顺无需挣扎奋斗的,其实是叫生命停止生长的死亡思想。苦难需要互相分担,因为苦难不只是孤立的个人的。人类是一个相关整体,数千年来人类共同造成的苦难共业网,把所有人都紧紧缠在其中无法摆脱,不用提人所共有的生老病死了。人到今日仍在自觉或不自觉地为他人为自己辛劳地制造苦难。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如果还相信“与人斗其乐无穷”,我们付出的悲惨代价还会转嫁到后世身上。对那些已经不能思考的人、早夭的婴孩、弱智的病人、屈死的亡魂……他们已经承受了苦难,现在不能再为历史的共业网负责了。功课是给我们活着的人学的,不是他们的。我们必须承担他们的那一分。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受了伤,受苦的是整个身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分责任以群体的爱来消除共同的罪恶苦难。这是神要我们认识的个人与整体的辨证关系。神已经以自己的苦难向人发出了与人与神合一的呼唤!

 

 

跨越苦海的桥梁

 

当我正在构思这篇〈天问之二〉时,忽然听到一支播放的歌曲《跨越苦海的桥梁》(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猛一听之下,我屏息住了。每次听到这支歌,我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抽紧,因为这是在马丁博士的葬礼上播放的歌,他生前最喜欢的一支歌。《天问》就是以马丁博士之死开始的。我想,现在我再谈苦难,也是谈我的老师;不过不是老师之死,而是老师之生这支歌很合适作为苦难中的生命之歌。因为十字架上的神亲自降卑舍己,为我们作了跨越苦海的桥梁,永远不会下沉的桥梁!

当你精疲力尽,

当你无力自强,

我擦干你一切的眼泪,

我在你身旁。

日月艰辛难忍,

友朋四散凄凉,

我舍身俯下

作你跨越苦海的桥梁。

我舍身俯下

作你跨越苦海的桥梁!

 

当你灰心绝望,

当你街头彷徨

我驱开暮色的沉重,

我为你承当。

四处苦痛环绕,

漫漫黑暗苍茫,

我舍身俯下

作你跨越苦海的桥梁!

我舍身俯下

作你跨越苦海的桥梁!

 

作者来自上海,在美国获材料工程博士,现于加拿大进修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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