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得忘记

 

 

 

文/陈惠婉

 

 

 

都说咱家房子买得好。依山傍林,半栋房子面对着青翠。翘首凝望,晨曦、夕阳,与一山的沉毅皆尽落眼底。是那种眼光稍移,便可进入沉思的境界。买这栋房子,若说是为买下这“山”,也不为过。

搬进去后,才注意到详细格局,才发现前屋主在前后院所花下的苦心。带着欣喜,我们分辨出后院有杏树、桃、梨、无花果、葡萄柚、橘和柠檬。春天一到,便可欣赏到一树树的桃花杏花与飞舞其中的蜂蜂蝶蝶。等花落果熟的夏天来时,又引来成群不怕人的兔子、松鼠,还有许多聒噪的雀鸟,以及深山中优美遨翔的老鹰。我在心中默问:流奶与蜜的迦南地是否就是如此?

多年久旱的加州,今年初居然豪雨成灾。我抱着女儿望着闪电划过山际,万箭穿刺的大雨倾盆倒下  山却仍稳坐不动,洪水并未威胁到我们的山居。先生说:“这房子好!经得起大水!”六月地震,晃得玻璃叮叮咚咚,我们又欣喜地发现:这房子不在地震带上!安啦!安啦!这里可以养老!

父母来美客居,一见这住处便赞好,把个房子前看后看早看晚看。又在院中摘果子,又忙着开菜园种菜种花,圆了老父多年退休后隐居山林为老圃之梦。

一天,父母朋友来访,父母马上热情地把客人迎进后院,并捧出新鲜的蔬果待客。当然,也把这世外桃源的好处一一介绍。但不知父母的朋友说了些什么,在朋友离去之后,俩老心中多了层心事。直到离开咱家的前一天,父亲才隐隐提出:“这加州天干地燥,这么近山,要小心火喔!”

火?我先是笑,继又看父母有几分认真的耽忧,便尽力开导:不会有事啦!这整座山是市立保留区,只有靠市中心的公园才有人烟聚集。我们这已是山脉的深处,要烧,也有好几个山头好烧的,不用耽心!

次日,送走了老人家,里里外外一下清静许多。我和先生静立山前,久久无声。等俩人一开口,竟不约而同地都提到要怎样怎样地清除山边的干草和枯树……,但望着平静柔和的山谷,心中只觉这像谈着那将来的加州大地震一样,是在谈一件可能发生,却又遥不可及的事情,并无任何的急迫感。

隔天星期一,先生上班,我带着女儿在家。下午好不容易安抚了女儿睡下,正拿了一本书在那翻着,忽闻后山有轰隆隆的大卡车声。深山无路怎会有车?我起身到窗口去看,这一看非同小可,整颗心噗咚一下落入山谷。右邻山后正冒起冲天浓烟,哔哔啪啪的声音回响山谷。我暗叫:哎呀!不好!也忘了自己有孕在身,手脚灵活地冲下楼跑进后院,只见左右邻舍全拿着水管朝屋顶上浇(加州旧房子的屋顶盖的不是瓦片,而是木片层),我也依样效法。边浇边回头,火势不小,由下往上看,又多了层吓人的威势,只觉整座山都在震动似的。

幸好此时先生出现,亦是白了张脸。他说远在高速公路上便望见了浓烟,车愈开,心愈沉。像噩梦一样,开着开着竟发现就是烧在自个儿家的后山!

二、三十辆救火车赶来了。大批救火员撞开了我们边门,拉了几十尺长的水管往后冲,我望望手中的水管,真像玩具水枪,对整座山真是杯水车薪。邻居也跑来,爬上咱家屋顶帮着洒水,新闻记者架起了摄影器材,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一片混乱。

风势大,火由后山头烧至后院边只消十多分钟。我把水管交给先生,回头便进屋,抱着女儿开始作最坏的打算一一打包。

新家是自己精心一点一滴布置的,对一屋子的东西留恋是奢侈,我只能抓“买不回”、“补不回”的东西。无奈地,望望自己小小的两只手,再面对满墙满柜又重又易燃的书,我仅能仰天一叹。

慌慌张张之际我左抓右抓放入车箱。据说,看一个人在危急时所抓之物,便可知这人是怎样一个人。事后先生一一检视,居然发现是些报税资料(来美国久,中毒太深,老怕被查税没有资料),结婚证书,孩子出生证明(是怕人家不知我已婚合法生子?)及最没道理的一大堆女儿尿片(女人嘛!老怕逃难时路上不方便)!当时便这样楼上楼下忙着张罗。到最后,干脆拿起照像机,照一张,心里说一声:“丢!”,对一屋子的东西作最后的道别。

生平初次领受到火一烧起来竟像有生命似的,却又是那么无情!偌大的山,瞬间燃尽,哪有我原来那“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慢慢烧过来”的天真想法。救火员奋力与火斗争,砍树、烧火巷、浇水……眼看火浪便要卷杀过来。忽然,奇迹似的,风居然转向!平时傍晚,风皆是由山谷吹向住宅区的,此时,风竟在火烧至山谷中间时,回头吹向渺无人烟的山顶去了,火自是也跟着由山谷中间直烧上去。这情景很让我有熟悉的感觉,我想到圣经中埃及追兵至红海,红海忽然一撇为二划开的景象……

山下居民全松了口气,脸上初次浮现笑意。我抱着女儿却久久不能移动,人在亲眼见证上帝的恩典之时,是否都有这种震慑栗然的感觉?

火像传染病般迤逦而上,人自是赶不上火快。山顶上烽火处处,直升机一趟又一趟的喷洒化学剂,成群救火员亦紧跟着散布山中各处。烟雾弥漫,穿插着轰轰隆隆的声音,至夜黑时仍久久不歇,那仗势,让我想到“沙漠风暴”。

一夜过后,爬起望山,山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右边一半烧得精光,像焚风卷袭过后的沙漠,没树没草没动物。黑黑的山壁上,几根枯枝在那里抖颤,左一处右一处飘起袅袅白烟,偶有风拂过,空气中尽是灰烬烟尘的焦味。美人头似被剃光了一半。诡异的是,左边的一半,却仍青绿,仍浓密,仍透着旧时生机。先生望着望着,竟欣然回头说:“感谢主!神仍给我们留了一半的view!”

此时我脑中浮起圣经里申命记中摩西所说的话:“耶和华你的神领你进祂同你列祖起誓应许之地。那里有城邑,又大又美,非你所建造的。有房屋,装满各样美物,非你所装满的;有凿成的水井,非你所凿成的;还有葡萄园、橄榄园,非你所栽种的,你吃了而且饱足。那时你要谨慎,免得你忘记将你从埃及为奴之家领出来的耶和华。”

我是否够谨慎?我是否忘记呢?房子、果园、山,一切是如此现成。初搬进来时,那种刻意布置维护的心,耗尽了我许多精力,带来许多患得患失。有时,竟觉自己已成了房子的奴隶。到烧起大火时,对这一切虽不觉留恋,但亦恨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囤积了那么多带不走的东西!一向自以为够简朴的,此时方发现还没有到可以自由轻便,随时“上路”的地步。但我亦庆幸自己在临危的一刻,有“丢”的洒脱。火并未烧出我紧抱不放的贪和恐惧,算是小小的通过了一次考验吧!

至于上帝何以幽默地留给我们这样一座“阴阳山”?每次仰望,我便想起收音机中所播放巴哈的〈Two Parts Invention1〉,一边在问,一边在答——是否忘记?不,我未曾敢忘……两个声音在半绿半枯的山谷间跳跃,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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