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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吻我们以痛,以盼望报之以歌/陈恩加

 

文/陈恩加

 

2022年的11月13日是我和未婚妻举行婚礼的日子,这婚礼可以说是我人生中少数几件让自己觉得几近完美的事之一。

不过圆满之中仍有遗憾:其一是我的父母因为所住地突发疫情没能来参加,不过好在有线上直播,他们至少还能在家中观看;其二则更令我难过,在到场的一众亲人中,看着我从小长大、关系极亲的奶奶却不在其中——因为她在一年前的11月11日突发脑梗去世了。在临近婚礼的那几天,我的内心除了紧张和期待,同时也因为时不时想起奶奶离世时的情景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奶奶去世前一个月,我正好在读插画家泰勒·费德尔(Tyler Feder)所写的回忆录:《你离开之后》(Dancing at the Pity Party)。在泰勒刚上大学时,她母亲就被诊断出癌症晚期,一年后就撒手人寰。在这本充满哀恸的回忆录中,泰勒如此表达了对已过世十年的母亲的思念,令人潸然泪下:

“我没有在你心电图变成一条平缓直线的时刻流下一滴眼泪,也没有在你的葬礼上痛哭。一直抑制这份有点不真实的悲伤,假装你还在。可是妈妈,我很想跟你说,最近工作的地方换了饭堂,工作日的每天午餐是四菜一汤,很好吃。我现在不熬夜了,湿疹有所好转,早睡早起,定期运动,我努力把生活过得很好,在没有你的陪伴下。可是你过得好吗?我真的很想你。”[1]

没想到读完后不久,类似的经历也降临到我头上。只不过和泰勒不同的是,我在听到消息时,在来到奶奶的病床边,在她的葬礼上,都哭得很大声。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有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如今这个时代,有人因感染上新冠病毒或者疫情带来的次生灾害而感到痛苦;有人因经济不景气被裁员而感到痛苦,也有人因婚姻破裂而感到痛苦。即或许多人能免于上述这些痛苦,但按着上帝的定命,所有人总有一日都需要面对死亡(参《希伯来书》9:27),这就意味着即使你自己还年轻,但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某个年事已高的亲人,像我一样经历丧亲之痛,更别说许多致命疾病的发生率正呈现低龄化趋势,以及那些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难怪从古至今,充斥着各式各样对苦难与伤痛的解读与应对:世俗主义观认为,苦难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人生旅途中的障碍物;道德主义观认为,苦难源于人们没有过正直的生活;自我超越观则认为苦难来自于未被满足的欲望;宿命论观则认为一个有智慧和品性的人应该安然接受现实;二元对立观说的更加玄乎,认为这个世界就是光明和黑暗两股势力斗争的战场,正是邪恶势力造成了苦难、痛苦、不公和罪恶[2]。

更著名的解读则属斯多葛主义以及存在主义:前者认为正因为人类必将遭受苦难并且死去,所以我们应该准备好迎接意外才能在事发时不感到意外;后者也承认世界上苦难无处不在,同时又如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所说,人类的基本处境是一种“向死而存有”的状态——生活中最不可动摇的事实就是我们会死去。

不过,仔细想想上述观点,相信许多人内心仍然会产生困惑:我们对苦难以及其伤痛真的无能为力,只能默默一个人流泪忍受吗?苦难真的只是一种幻觉,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苦难而在我们感知伤痛的感官?苦难真的是针对那些为非作歹之人伸张正义后的结果吗?抑或苦难只是“人生的噪音”,毫无节律可言、无法携带有用的信息?面对生命中被伤痛撕开的伤口,良药究竟在何方?

 

当我们转向基督信仰的视角,就会发现圣经从来没有贬低和无视苦难与伤痛,甚至其中有两卷书专门谈论这一主题:《约伯记》和《耶利米哀歌》。而《诗篇》中也同样充满了诗人伤心的体验(例如《诗篇》22篇和77篇)。

约伯的一生有力地驳斥了前述关于苦难的许多偏颇观点:苦难是真实的(而非虚幻的),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而非轻易就能接受),有时还是不公平的(而非为了伸张正义)。更重要的是,苦难有其存在的意义和目的(而非噪音)。而《耶利米哀歌》和《诗篇》中,耶利米和大卫内心对自身所受痛苦真实的描述(甚至是抱怨),却仍不忘呼求上帝,更是一种典型的哀恸(lament)行为。这与中国文化中秉持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同:悲伤这种情绪不应该被压抑,而应该被真实、完整得表达出来。而在新约时代,当耶稣看到死去的拉撒路时,他感到忧伤和愤怒;保罗也提到,我们不仅可以哀哭,而且要与哀哭的人同哭(参《罗马书》12:15)。

那么,我们该如何表达悲伤呢?答案就是学习约伯、耶利米和大卫,不断转向并呼求上帝的怜悯。这正是基督徒与普通人面对悲伤时最大的不同:人类选择哭泣,而基督徒选择哀恸(To cry is human, but to lament is Christian)[3]。

哭泣只是一种人类遇到伤痛时的本能反应,它能帮助你排解情绪,但无法带你找到理解痛苦的出路;但圣经中的哀恸不仅仅意味着流泪,这一滴滴的眼泪更是与内心的无助融为一体,喷涌出射向上帝的一篇篇祈祷。作为一种向上帝倾诉的语言,哀恸表露出的是一种来自信心的宣告和对于救赎的仰望,它指示的是一条“是向内更是向上”的出路——除了努力安慰和平复自己的内心,更是相信上帝的恩典和信实,对万物,包括苦难的主权。

身处这个破碎的世界,单纯的哭泣只能让人越发体验人之存在的痛苦,而哀恸却架起了痛苦与应许之间的桥梁。而哀恸的关键,则是贴近耶稣基督,并从他身上理解苦难背后的意义和苦难之上的盼望。

 

旋风中上帝发出的声音,令受苦的约伯臣服与敬畏,也让他明白上帝从未抛弃过他;而耶稣基督,作为一名真正无辜的受害者,却经历了令人发指的酷刑,被钉在十字架上,同时还经历了朋友的背叛,上帝的离弃。耶稣这么做,是为了解决每个人生命中将要面临的“最大的苦难与最强烈的悲伤”:得着永远稳固的救恩,而不必再经历因罪而来的灭亡和懊悔。他不仅为我们承担了最大的苦难,更是希望透过十字架上那声无助的哀嚎,让我们在“各有各的不幸”中明白:他能与我们共情,体恤每一颗悲伤的心;他更希望我们遭遇生命中的悲痛时,都能转眼仰望十字架,更好地明白他曾经的苦之痛、爱之深,能更接近他的样子。

基督徒哲学家沃特尔斯托夫(Nicholas Wolterstorff)25岁的儿子Eric在一次登山时突发意外而身亡。丧子之痛令他的内心久久难以得到安慰。在《爱儿挽歌》(Lament for a Son)这本充满痛苦回忆与呻吟的小书中,他并未用学者的思维去分析苦难,而是用类似日记的形式倾诉着一位慈父丧子后内心的伤痛;甚至以神学家的身份,发出对上帝的疑问和埋怨。他没有从上帝那里听到理性可以解释的答案,却最终发现那位受苦的耶稣自己就是答案:“相比起听见(关于为何会有痛苦的)答案,我们看到的却是上帝自己被鞭打、被撕碎……上帝不仅是受苦者的上帝,更是一位受苦的上帝。人性的痛苦和堕落早已铭刻在了他的内心……上帝并未解释人间的苦难,而是与我们一同承受。”[4]。

更何况,耶稣基督的复活还带给人们一种全新的哀恸模式——“带着盼望去悲伤”[5],这也是为何《帖撒罗尼迦前书》4章13节的这段经文的英文是一句双重否定句,保罗的意思是“希望他们带有指望地去忧伤”(do not grieve like the rest of mankind, who have no hope)。保罗并没有说面对死去的人不必悲伤,而是说要以特殊的方式去悲伤,因为耶稣基督不仅为我们的罪死去,还为我们的将来而复活。这便是基督徒在哀伤中的终极盼望之源。

世界吻我们以痛,让我们带着盼望来报之以歌。


注:

[1] 《你离开之后:一个女儿失去母亲后的生存旅程》,泰勒·费德尔,尤采菲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9出版

[2] Walking with God through Pain and Suffering, Chapter1 The Cultures of Suffering, Timothy Keller, Penguin Books, 2015.8.4

[3] Dark Clouds, Deep Mercy: Discovering the Grace of Lament, Mark Vroegop, Crossway, 2019.3.21

[4] 原文为:”Instead of hearing an answer we catch sight of God himself scraped and torn…God is not only the God of the sufferers but the God who suffers. The pain and fallenness of humanity have entered into his heart…Instead of explaining our suffering God shares it.” Nicholas Wolterstorff, Lament for a Son, Eerdmans, 1987.5.18

[5] On Death (How to Find God), Timothy Keller, Penguin Books, 2020.3

 

《“世界吻我们以痛,以盼望报之以歌/陈恩加”》 有 1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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