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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躺平”的人生,我们还很陌生 / 陈恩加

文 / 陈恩加

21世纪的“有闲阶级”

19世纪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凡勃仑(Thorstein Bunde Veblen)针对当时其自身所处的美国上流社会中出现的阶级分化矛盾加深、垄断性组织和个人为了彰显社会地位而追求利益和财富、同时又歧视那些从事劳动性生产的劳力者等现象进行了辛辣地批判,并写了一本轰动一时的书——《有闲阶级论》(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他认为,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衡量一个人财富的多少以及其所处的社会地位不是看他参加劳动的时间有多么长,而是看他劳动的时间有多么短。由于人们把劳动看成是“贫穷的证据,不可避免地成为不光彩之事”,因此“有闲”,即有足够的资本慵懒度日,便成了“有钱”“有势”而不用劳作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换句话说,财务自由不是最终目的,时间自由才是。

《有闲阶级论》,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凡勃仑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个多世纪后的人类社会中,出现了一种新的“有闲阶级”,只不过这一新兴群体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种在金钱、社会地位上有着优越成就的人;恰恰相反,他们明白在当前的社会经济结构背景下,自己这辈子永远也无法通过奋斗、竞争、工作而获得体面生活,所以自愿降低欲望、不愿被资本家剥削。相比累死累活地拼搏到最后,却还是得成为“奴隶”——如房奴、车奴、孩奴、消费奴,他们选择跳过财务自由,直接进入“时间自由”。如果套用海子的诗句,下面这句诗便是他们的理想状态: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躺平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他们,被称为“躺平一族”——不再按主流社会预定的轨道发展,不愿再被世俗成功或奋斗绑架,只要当下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过得舒坦就足矣。

想加入这个时代的“有闲阶级”或“躺平阶级”,并不要求你拥有足够的金钱,够得到一定社会地位的门槛,而在于降低对欲望、社会期待的阈值。毕竟,对“躺平一族”来说,人生苦短,上升无望,及时行乐才是王道。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立刻变身“有闲阶级”。

速度越快,时间越少

1930年的美国正在经历20世纪为期最长、影响最为深远的经济大萧条,就在这一年,著名的经济学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整理了2年前他在剑桥大学的一次演讲内容,并以《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为题出版。在这篇文章中,他认为未来随着“技术进步导致的失业”,人们不得不面临一个永恒的问题:当不再被紧迫的经济问题裹挟的时候,人们该如何利用属于自己的自由,如何使用科技和复利带给他们的闲暇,而过得明智与舒适?[1]

凯恩斯说对了一半——现代社会,特别是城市中,技术迅猛发展,人们也不再为经济和温饱问题焦头烂额,但都市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闲暇与舒适,反而越发忙碌与焦虑。躺平现象的出现,便是一场对“速度越快,时间越少”这一怪现状的非暴力抗争。

例如,互联网时代,各种购物平台、支付手段的出现简化了购物的流程,却也更容易让人今天花明天的钱,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拼命工作赚钱;社交软件的发明虽然加快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速度,节约了沟通成本,却也让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日益模糊。

除此之外,广告业和快时尚领域,不仅以速度获取利润,同时还吸走了人们的时间:广告商“不仅可以应对消费者的需求,而且更加致命的是试图塑造消费者的欲望”,而快时尚行业则通过“鼓励冲动消费……引入和淘汰商品的速度要足够快,以至于客户会担心他们正在犹豫购买的商品第二天就买不到”[2],导致“赚钱——花钱消费——赚更多的钱——花更多的钱消费”;快速普及却又高度内卷的教育领域催生出一批又一批在孩子身上投入巨大经济和时间成本、想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的“鸡娃”家长。

上述这些复杂因素构成了躺平背后部分生态系统的面貌:速度越快,时间越少;欲望越多,刚需越少;加班越多,健康越少;强迫越多,自我越少。因此,从这个角度看,选择躺平,不被内在欲望、外在压迫所绑架,是为了抵抗速度与欲望的异化,以及焦虑与压力带来的伤害,让人成为万物的尺度[3]。

因认识上帝而安息

从某个角度来说,不管外在世界的形态正在经历多么迅速的变幻,历史的走向本质上仍是由一个个个体的走向所汇集与定义的。黑格尔的辩证法认为历史有其方向和目的,不管这个过程有多迂回曲折,每个时代对立的两股力量通过不断竞争,最终总能把人类带向更好的时代[4]。

相比之下,马克思所描述的历史变化却更加符合现状:历史往往是开倒车的,是一个人被不断异化,与世界的关系不断恶化的过程[5]。 虽然看似人们创造了越来越多通往幸福生活的手段,但其往往被各种“主义”“情结”所定义,在提升了一些人生活体验的同时,也使更多人陷入迷茫与枷锁之中。躺平在年轻群体中遍地开花,正是他们在资本主义、消费主义、成功主义、推崇工具理性等价值观所形成的“巨大共犯结构”的压迫下所争取的自我解放。

这种自我解放,正映射出如传道者对人生状态的描摹:“人在日光之下劳碌累心,在他一切的劳碌上得着什么呢?”(《传道书》2:22)。更不消说内卷所带来的生命消耗,如约伯所说:“我的日子比梭更快,都消耗在无指望之中。”(《约伯记》7:6)又像保罗所说:“一切受造之物一同叹息、劳苦,直到如今。”(参《罗马书》8:22)由于人类始祖的堕落,人类只有“终身劳苦”“汗流满面”才能继续生存。(参《创世记》3:17-19)

然而,以人为本的躺平带来的自由,很大程度上仍然停留在获取“消极自由”阶段——摆脱外来的干涉和要求而不必去做这些内耗的事,这仍然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正如19世纪苏格兰神学家福赛斯(P.T. Forsythe)所说:“生命的目的不在于找到你的自由。生命的目的在于找到你的主。”耶稣告诉我们:“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马太福音》11:28)原来,在耶稣的时代,人们同样承受压力和重担,而耶稣的邀请跨越世世代代,使凡劳苦担重担的人都可以在他那里找到安息。

旧约时代,上帝曾为以色列百姓设立安息日,要求他们“躺平”——“无论何工都不可做”(参《出埃及记》20:10),并要“守为圣”。安息日的目的不是让人可以无所事事慵懒度过这一天,而是为了纪念上帝的恩典。真正的躺平,是因为认识上帝而找到自己被造的终极目的所拥有的安全感,是不再被内心无尽的欲望所管辖,以追求上帝为人生意义来源的一种积极自由。

大卫因认识上帝而学会了如何真正的躺平。上帝不仅让他学习“物理上的躺平”——“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参《诗篇》23:2),还让他学习“心灵上的躺平”——“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参《诗篇》23:6)

保罗同样也是个“躺平主义者”,他曾告诉提摩太“有衣有食,就当知足”(参《提摩太前书》6:8),甚至还为基督“丢弃万事,看作粪土”(参《腓立比书》3:8)。

不再被世俗欲望捆绑,甘愿过简单生活的躺平自然难能可贵,然而唯有认识上帝才能得到真自由、真安息,才能让你的灵魂真正地“躺平”。

注:

[1] http : // www.econ. yale. edu/smith/econ116a/keynes1. pdf, 于2021.6.14访问

[2] 马克·泰勒,《为什么速度越快,时间越少:从马丁·路德到大数据时代的速度、金钱与生命》,p166,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8.11出版

[3] “只有躺平,人才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来源于帖子《躺平即是正义》

[4] 黑格尔关于人类意识变化、历史发展的辩证,请参见其所著《精神现象学》

[5] 马克思关于社会剥削,人的异化等理论,请参见其所著《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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