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记》与科学──起初(上)

《大明会典》所记载的皇帝郊祀时的祷文,与圣经《创世记》的记载,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

 

 

 

文╱吴家望

 

 

 

于昔洪荒之初兮,混濛;五行未运兮,两曜未明;其中挺立兮,有无容声;神皇出御兮,始判浊清,立天立地人兮,群物生生。

──《大明会典》

这是一段《大明会典》所记载的皇帝郊祀时的祷文,与圣经《创世记》的记载,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也许明代的高级知识分子中,有感通圣经的吧!圣经所用“起初”这一词,在旧约希伯来文和新约希腊文中,都有深远的涵义。古代的神学家和现代的科学家,也都不惜笔墨,为这词大作文章。今天,我们就专门来讨论这个词。

中国读者称旧约最前面的五本书为“摩西五经”,犹太人则称它们为“五经”(Pentateuch),摩西是公认的作者。犹太人的传统,是用每一本书的第一词来命名该卷书。《创世记》的第一词是希伯来文bereshith(起初),这便成为这卷书的标题。

公元前二至三世纪前后,有72位学者云集,要做件闻所未闻的大事,将旧约圣经,从希伯来文翻译成希腊文。但是,他们很可能第一天就遇到了困难。“起初”在希腊文是en arche,意思是“在起初”,是个片语,不适合作标题。译者就采用了《创世记》中另一个关键词“起源”(希伯来文toledot,希腊文是Genesis)作标题。后来英文译者照抄不误,按照音译写为Genesis。因为这本圣书的题材是上帝创造世界,所以,中文译者用《创世记》来命名,无可厚非。

 

 

起初,何之初?

 

起初,起初,起何之初?十三世纪犹太人最权威的经学家伦班(RaMBaN, Rabbi Moshe Ben Nachman,英文名Nachmanides),所提的这个著名的问题,至今没人能够回答。圣经开端用bereshith (起初,英文是In the beginning)一词时,没有加上冠词,所以它不可作为属格。你可以说 In the beginning,但是你不能说 In the beginning of……,更不能说 In the beginning of time……(起初之时),你也不能说In the beginning of God creating……(起初当上帝创造……),(Ramban, pp. 22-25)。

对神学家来说,一目了然,“起初”代表绝对的开端(absolute beginning),和“时间”的观念,风马牛不相及。希腊文en arche的用法也一样,没有连带属语。2000年前,当约翰写《约翰福音》时,为了强调超时间观念和圣经的整体观,他就是用《创世记》开端的en arche,作为《约翰福音》的开端(Leupold, p.39)。

认真咬文嚼字的神学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伦班的说法。以和为贵,现代专门研究《创世记》的神学家汉密顿(Victor Hamilton)总结说,无论在辞汇、文法、句法、对照和文风各方面,最先进和有根据的论点,都支持“起初”(In the beginning)这样的“译法”(Hamilton, p.106)。

自古以来,因为无从着手,大家都避免谈论时间观念。2600年前,亚里斯多德说宇宙是永恒的,时间也没有起点,大家也将就这样的看法。但是,第五世纪神学家奥古斯丁(Augustine),与亚里斯多德针锋相对,这样解释“起初”:

这世界不是在某时刻被造,而是与时间同时被造(the world was made, not in time, but simultaneously with time)。如果,有一物在某时刻被造,那么,它必定是在有一时刻之后,又在另一时刻之前被造:在过去之后,在将来之先。但是,这“过去”(past)不可能存在,因为(那时)没有任何被造之物,所以没有可以用来测量时间动向的工具。(Augustine, p.350)

奥古斯丁不是科学家,但他有先知的灵感,居然能预料到20世纪的科学观点。相反,现代科学家多数对奥古斯丁漠然无知。直到大爆炸论推翻了亚里斯多德宇宙永恒的说法,科学家们才突然醒过来,争先恐后来讨论时间的观念。

澳大利亚物理学家和哲学家戴维斯(Paul Davies)是饱读之士,他写了20多本介绍现代科学的畅销书。他说,解答“时间”是爱因斯坦“未完成的革命”,意思是,连爱因斯坦都不懂,谁懂?

然而,他同意奥古斯丁的看法,他说,“在宇宙被造之前,除了虚空之外,没有东西存在(there are no hings^,没有事件发生(nothing happens)。因此,‘连续’和‘持续’(succession and duration),都成了毫无意义的观念。”

谈到时间的起源,戴维斯说,新闻记者不喜欢科学家能够解释一切,就故意来刁难,问:大爆炸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其实,如果大爆炸论是正确的话,这答案很简单:nothing──啥也没发生。既然时间和大爆炸一同开始,没有“以前”,当然也不会有发生在“之前”的事件。(Davies, p.186, p.132)

 

 

起初和智慧

 

2000多年前,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多数讲亚兰话,旧约圣经也从希伯来语译成亚兰语。亚兰语的《耶路撒冷圣经》(Jerusalem Targum),第一句是:……藉着智慧,上帝创造天地。Bereshith(起初,In the beginning),成了“藉着智慧”(In wisdom, Ramban, p.27)。

熟悉圣经的人可能不会太惊讶,因为圣经上常常提到,上帝以智慧创造万物。《箴言》3章19节说,“耶和华以智慧奠定大地,以聪明坚立高天”(圣经新译本,下同)。

伦班认为,上帝创造天地使用10种“散发”(Emanation),其中最重要的是智慧。《箴言》被称为“智慧书”是因为它用拟人的语言,详细地描写,“智慧”怎样从“起初”就参与上帝的创造工作。

《约翰福音》第一句,“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这“道”的希腊文(Logos),就有智慧的意义。不过,不是普通的智慧,而是“上帝的智慧”(Wisdom of God)。

近代英国剑桥大学著名数学物理学家鲍金宏(John Polkinghorne),壮年投笔从戎,成了著名神学家。1987年,他在《科学和创造》(Science and Creation)一书的结语中这么说:

爱因斯坦曾经说过:“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子。”爱氏对神学和科学互相需要的直觉是对的。但我会用不同的词汇,来形容它们的关系。我会这么说:“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狭窄的,它不能完全面对现实。没有宗教的科学是不完全的,它无法得到最深刻的理解。”

如果宗教严肃地主张上帝创造天地,必须谦虚地从科学了解世界的面貌。通过这样的交流,宗教和科学相互得益。科学家会发现,神学上的统一原理(unifying principle),比科学上最广义的一域论(unified field theory)更为基本;神学家则会为科学资料展现的自然世界的模型和结构,发出惊叹和赞美。他们会和圣经的诗人同声朗诵:耶和华上帝啊!你所造的何其多!都是你用智慧造成的;遍地满了你的丰富(Polkinghorne, p.97-98)。

鲍氏的见解确实高人一等:天地万物之美好,是有智慧的美好;神学或科学的成就,是有智慧的成就。

这席话发表20年以后,和神学家们一样,很多科学家们也为科学资料展现的自然界的模型和结构惊叹不已,认为宇宙和生命的起源、存在和不可思议的精确,都是出于起初有智慧的设计。

 

 

起初和设计

 

十二世纪犹太大神学家、科学家兼哲学家梅摩尼德(Moses Maimonides),好像预料到廿世纪可能发生的争论,说:“起初”在希伯来原文的意思是,“In a principle”──“在原则上”。“起初,上帝创造天地”的意思就是:上帝奠立一个原则,创造了天地万物(In creating a principle God created the beings above and the things below. Maimonides, pp.212-213)。

他解释说,bereshith (in the beginning),是由be(in)和reshith(the beginning)构成;而reshith的词根是rosh,是“头”或“首要”的意思。Rosh可以代表首产或初熟之果,也可以代表“大纲”或“计划”(Alcalay,2378)。这么说,天地乃是上帝创造的初熟之果;这么说,天地是按着上帝的计划和设计创造的。

梅摩尼德继续解释圣经说,上帝从无到有创造宇宙,创造穹苍。时间本不存在,因为时间观念从穹苍的运转而来,也是被造之物。

原来古人所谓“时过境迁”是这样的意义:时未过,难谓境迁;境不迁,何知时过?怪不得20世纪著名物理学家威勒(John Wheeler)呼应梅摩尼德,半开玩笑地说,“时间”这个词不是从天上来,而是从人的口里出来的(The word imeame not from heaven but from the mouth of man, Davies, p.267)。

正如当代英国大数学家霍金(Stephen Hawking)所说,我们信以为真的时间却不过是我们发明的观念,帮助我们去形容我们心目中的宇宙(Hawking, 144)。这也正如现代物理学泰斗、德国物理学家威尔(Hermann Weyl)所说,空间和时间不可分解的连接成为一个四度世界;这是四度连续体(continuum),既非“时间”,亦非“空间”(Weyl, 122)。这么说吧,上帝创造的空间和时间,都被锁在同一个四度空间的盒子里,你动它也动,你不动它也动不得。

我们用时光、时差、时机、时刻等词,来描写时间和时距的短暂。讲不清楚了,我们就说,时起时伏,不可捉摸。心灰意懒了,就说,时不我待,时不我与……

时至今日,科学家也不懂得人怎样判断和度量时间的速度。当我们驾车到十字路口,交通灯突然变黄色时,我们会有很多思路交集:是加速冲过去,还是立刻停下来?即使要冲过去,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无警车埋伏,一念之差,可罚款200元。

最近美国《科学》周刊,发表了一篇报导大脑如何量度时间的尖端科研文章(Bhattacharjee, pp.596-598)。科学家相信人依靠脑部的神经细胞计时,但不清楚神经细胞如何做到。廿世纪七十年代,生理学家捷本(John Gibbon)推出过所谓“定速累积模型”(pacemaker–accumulator model),描述大脑如何量度时间:某些神经细胞有节奏地打出脉动信号(pulses),其它神经细胞接受和累积这些信号,好比屋檐的漏水滴在水缸里一般。这大脑里的“累积器”,从所累积信号的数量,判断时距,然后将这资料储藏在记忆力中,作为以后计量时间的准则。

过了10几年,神经科学家麦克(Warren Meck)说,这种模型太简单化了。他和马特(Matthew Mattel),建议所谓“条纹节拍频率模型”(striatal beat frequency–SBF model)。他们认为,捷本的信号累积模型行不通,因为累积和计算并非神经细胞的功能。在他们的想像中,大脑皮层(cortex)中,有数组互相连接的“纹状体神经元”(striatal neurons),用各自的速度和频率打出信号。在每一片刻,这些由某组神经元同步发放的信号,都构成一种分布式的信息(synchronous firing by a certain ensemble of neurons……represent a distributed code)。

笔者深感无能将这些最新科学词汇译成中文,倒觉得好像是在讨论贝多芬的乐章。其实,你去问这些尖端科学家们,他们本人也是不懂。同情麦克的神经科学家波诺马诺(Dean Buonomano),贬低捷本的“中心收发模型”,说它已在濒死床上(on deathbed)。

同情捷本的神经生物学家夏特伦(Michael Shadlen),却不太客气地说,麦克这种模型,是纯粹的幻想(pure fantasy)。他说,每时每刻,千万神经细胞都在收发信号,用麦克那种笼统的模式来表达时间的信息,是不现实的。

英国心理学家威尔顿(John Wearden)也说,麦克这类“非时钟”模型不合逻辑,因为你根本没有能力来量度和分辨不同的时间,你又怎么能用不同模式(patterns)来代表不同的时间?

总而言之,科学家不懂神经细胞怎样量度时间。用《科学》周刊那篇文章的话来说,他们热烈的争论没完没了(their fierce disagreement continues)。

哲学家们倒是有自知之明。澳大利亚哲学家史马特(Jack Smart)认为,人说“时光如流水”,但这“时光之河”并不存在。我们确实会感到时光如流水,但这种感觉只是种幻觉,一种形而上学的错觉(metaphysical confusion)。史马特诘问:“时光到底流得多快?”(How fast does time pass?)

答案似乎很简单:时间每秒钟走一秒。但这是个毫无意义的答案,因为速度的定义是,在一定时间单位内距离的变动,而我们却无法量度“在一定时间单位内时间的变动”。换句话说,我们需要以时计时:用时间来量度时间(Smart, pp.3-15)。

物理学家戴维斯(Paul Davies)呼应史马特,也问:“没有时间(time)来量度(time)时间(time),时间(time)怎能流动?”(But without a time to time, how can time move? Davies, pp.252-254)。(未完,待续)

 

 

本文参考书目:

  1. 李美基、鲍博瑞、唐妙娟,《上帝给中国人的应许》,台北:道声,1998。
  2. Reuben Alcalay, The Complete Hebrew-English Dictionary, Tel-Aviv: Massadah, 1965.
  3. Saint Augustine, The City of God, New York: The Modern Library, 1950.
  4. John Barrow and Joseph Silk, The Left Hand of Creation,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3.
  5. Walter Bauer, etc., A Greek-English Lexicon of the New Testament and Other Early Christian Literature, Third Edition, Univ. of Chicago, 1957.
  6. Yudhijit Bhattacharjee,  Timely Debate About the Brian,?Science, 3 February, 2006, pp.596-598.
  7. Alice Calaprice (Editor), Quotable Einstein, Princeton University, 2000.
  8. Paul Davies, About Time, Einstein Unfinished Revolution, New York: Touchstone, 1995.
  9. Victor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17, Grand Rapids: Eerdermans, 1990.
  10. Stephen Hawking, A Brief History of Time, Updated Edition, New York: Bantam Books, 1998.
  11. H. G. Leupold, Exposition of Genesis, Chapters 1-19, Grand Rapids: Baker, 1942.
  12. Moses Maimonides, The Guide for the Perplexed, New York: Dover, 1956.
  13. John Polkinghorne, Science and Creation, In Search of Understanding, Boston: New Science Library, 1989.
  14. Ramban (Nachmanides), Commentary on the Torah, Volume One: Genesis, Charles Chavel, translator, New York: Shilo, 1971.
  15. Clifford Pickover, Time, A Traveler Guide, Oxford University, 1998.
  16. Joseph Silk, The Big Bang, Third Edition, New York: W. H. Freeman, 2001.
  17. J. J. C. Smart, ime and Becoming?in P. van Inwagen (Editor), Time and Cause, Dordrecht: Reidel, 1980.
  18. Hermann Weyl,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and Natural Science, Princeton University, 1949.

 

作者来自上海,现居美国,获数学、神学等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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